西柚子?/作?
19个宋毅我并没有走完。因为在第13个的时候,我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这个宋毅今年32岁,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左右,英俊潇洒,前不久刚从上海回来。最重要的是,他也曾经是齐天的学生。
宋毅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吃惊,可也不打算招呼我进屋去坐坐。当时是下午四点,他却穿着睡衣,一脸疲倦,隔着铁门与我对话。
“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我有工作没做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进去咱们慢慢谈。”
“对不起,我真的没时间。再说了,你说你是警察,请先出示证件,如果你要搜查,也请出示搜查证,否则就别想进我家的门。”
我决定单刀直入。
“那好吧。你最近有见过周冰吗?”
“谁?”
“周冰。”
“我不认识什么周冰。”
“是么?可据中心医院的杨医生说,就在前天,一个叫宋毅的男人曾陪周冰去过医院流产,并且与她夫妻相称,你对此怎么解释?”
“我没去过医院,也没见过什么杨医生,如果有证据的话,你们尽可以来找我。”
“你最好配合一点警方的工作。”
“抱歉,我一直对警察没有什么好感。最近县城里发生这么多凶杀案,你们怎么不去查?跑过来问我什么周冰,真是一帮窝囊废!”
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我想你最好是把周冰的行踪告诉我,现在齐天杜鹃被杀,很显然周冰是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她一天不出现,这个案子就很难破,凶手也就继续逍遥法外。”
“破案那是你们警察的事。哼,要不然怎么说你们是窝囊废呢。”
“你……”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宋毅就重重地把门关上了。我一时火大,但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只好先下楼再另做打算。刚转身,门又开了。
“等等。”这次宋毅旁边站了一个漂亮女人。
“我已经订婚了,你刚才说我陪另一个女人去医院流产的话最好别再让我听到第二次,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再次关上了门。
我在楼下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眼看着小区里的人越来越多,不禁有些着急起来。我的手机已经被抢走了,无法跟秦所长取得联系,同时又感觉一个人的力量过于单薄,不知道暗处还有多少人在盯着自己。
作个假设,如果真像我猜测的那样,周冰确实在此,那她显然不想站出来为这个案子说话,否则即便我不登门拜访,她也应该早就站出来了。我始终觉得在她身上隐藏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如果我强行接触她,很可能会伤害到她,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此外,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定她在这里之前,我是不能通知秦所长前来把人带走的。一旦判断不准确,则极容易让秦所长在整个侦查小组中处于被动位置,他和那位高局长之间似乎有一层无法挑破的矛盾,除非有必胜的条件,他才能把整个案子翻过来,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这也是他对我最大的期望和要求。
当然,周冰对于整个案子实在是太关键了。作为当事人之一,于情于理她都有责任有义务出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代清楚,否则她很可能被列为此案的重大嫌疑人。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在警方正式接触她之前,我能与她见上一面。
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会是凶手。目前来看,很明显杀害王猛、老陈还有齐天杜鹃的另有其人,他或他们因为某种原因杀死了王猛,然后驾着那辆绿色的猎豹越野车四处逍遥,并威胁周冰拿出那个关键的证物(至于周冰是否持有该证物目前不得而知),最终没有得到便杀害了齐天杜鹃。周冰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逃出来的。她找到了以前的同学宋毅寻得帮助,在他的协助下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接着藏匿了起来,目的仍是在躲避凶手的追杀。至于老陈,我依然没有想明白他死的原因。
但问题的关键是,周冰为什么不报警?就我和她接触的几次来看,她似乎对警察有着一种强烈的防御心理,要不是齐天来找到我,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受要挟一事。而这次出了这么大的无头尸案,她也是选择了逃避,这又是何故?她内心究竟有什么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在困扰着呢?
想到她很自然地又联想起了她的容貌和外形。实在是太像了。十五年前,在水库旁边朝我挥手求救的胖姑娘,当时的她是那样无助,那样需要我们,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奋力地逃开,将她置于更加黑暗无助的漩涡当中不管不顾。
不管如何,我现在已经长大了,绝不会让自己的懦弱猖狂两次。
黑夜终于来了。饥肠辘辘的我看见老人们带着狗妇人们带着孩子纷纷从楼里走了出来,感受夏夜微弱的凉风。他们脚步缓慢,笑声潺潺,看上去是那样的幸福和快乐,仿佛世上的黑暗故事均与其无关。就在这和谐的气氛中,我看见宋毅搀扶着周冰从楼里走了出来。
见我上前,周冰明显有一个想转身走的动势,但被宋毅拉住了,后者挺着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和我之间,表情凶悍,仿佛一头面临豺狼袭击的鬣狗保护着主人。
我面带微笑,尽量把面目弄得和善一些,说道:“别紧张,我只想和你聊聊。”说到“你”的时候,我试图绕过宋毅的身体看向周冰。
“她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
显然他把我当作警方派来的代表了。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出,我们不过是一群“窝囊废”,根本没有能力保护周冰和找出凶手。
“就几句话。我一个人,而且已被停职了,不代表警方。”
“不代表警方就更没理由了……”
“宋毅。”周冰慢慢从宋毅身后走了出来,“行了,这事我来处理吧。”
“可是……”
“没关系。我信任这位警官。”
宋毅赌气地闪到一旁,不时仍用挑衅的眼光扫我,就像对待一个威胁很大的情敌。
“有什么你想问的就问吧。”
“嗯。齐天杜鹃一家被杀那天,你在哪儿?”
“不对。”
“什么不对?”
“杜鹃不属于那个家庭,所以他们不是一家子。”
“哦,对不起。那麻烦你说说那天的情形吧。”
“那天,我在厕所刷牙,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被杀了,我一害怕,就给宋毅打了电话……”
突然,四周猛然拉响了警报,停在暗处的几辆车同时亮起了车头大灯,顿时把现场照得通亮,车顶也挂上了眩目的警报器。只听见一阵忙乱的声响,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给死死围住了。几秒钟之后,他们将仍处于惊愕状态的周冰和宋毅扑住,戴上手铐,迅速押解进了警车,然后声势浩大地离去了。
当我反应过来正想阻拦,才发现秦所长和高局长就站在我的身边。秦所长得意地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高局长,然后走到我的身边,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次干得不错,小简。”
“可是……”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你先回去。明天一早到所里报到,正式复职。”
“那周冰她?”
“这你就别操心了。到目前为止,你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好啦,今晚回去睡个好觉,就这样吧。”
说完,他和高局长一同上了自己的座驾,扬长而去。周围又陷入了黑暗。小区里活动的老人妇女和狗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而我此刻脑子却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才彻底意识到自己被秦所长玩了。他不过是利用我作为挖掘周冰的工具,其真实目的不过是旨在迅速推翻高局长的糊涂案,好借此打击对方,为自己累积政治资本。
这样看的话,周冰很可能会成为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们极有可能今晚突击审讯周冰,并很快定案,那么,我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均将化作泡影。
我急急忙忙跑到街上,却拦截不到一辆空置的出租车。我一狠心冲到了路中央,却像是一不小心落入水中却不会游泳的旱鸭子,在大街上挣扎、彷徨;我使劲地挥舞着手臂,想让大家都看到我,帮助我,带我离开这儿,却发现自己似乎成了隐形人,司机们毫不侧目地驾驶车辆与我擦肩而过,冷漠地任由我兀自在绝望的黑潭中心沉溺下去。
是的,我又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午后,水库边,那个沉入水底的洁白躯体以及朝我呼喊求救的胖姑娘,此时我完全体会到了她当时的那份急切与无助。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副黑框眼镜背后的悲伤眼神,与周冰刚才被警察带走时的眼神契合无二。
我已经能确定周冰就是当年那个向我乞求希望的胖姑娘,只是我再一次无能地将那团希望之火浇灭了。
朋友们,快帮帮我吧,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
但问题是,此时此刻,去哪儿才能找到一辆带我离去的出租车呢?
当我赶到派出所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一进大院,空荡荡的停车场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冲进了办公楼。从办公室到会议室,再到卫生间,均见不到我的同僚,而除了两名正在上网的值班干警外,再也找不出其他人影。
“他们人呢?”
“下班了啊。”
“不是执行任务去了吗?没回来?”
“今天有任务吗?我不知道。”另一个也冲我摇摇头,电脑音箱里不时传来QQ传发消息的滴滴声。
我见从他们这也问不出什么来,就进到平时工作的办公室,找出秦所长的手机号码,用桌上的座机拨了过去。关机。再拨其他几位同事,也关机。这下我害怕起来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通常遇到这种情况是抓到了重大嫌疑犯,会被安排到局里的机密审讯室审问。这个所谓的机密审讯室我只听说过没去过,据说刑讯人员会通过一切手段来让犯罪嫌疑人开口说话,直至低头认罪,一般人是招架不住的。一想到周冰和宋毅被严刑逼供的画面,我就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唯一能救他们的办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出真凶,可老实说,我目前没有丝毫的头绪。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凭借自己的记忆将之前调查过的所有对象的名字和特征都写下来,但由于手机的丢失,我甚至连他们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虽然仅仅是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事情。我着急死了,但越着急越想不起来,好像记忆有意在和我作对似的。
我靠坐在一张四脚椅子上,在整个思考的过程中,我习惯性地将身躯朝后倒,只用靠后的两只椅脚支撑,呈“V”字立地,而我的双脚背则勾住前方的办公桌下端,以保持平衡。这个动作我从小学读书时就做起,因此水平非常之高,若无意外发生基本上是不会出状况的。但这次我可能过于焦躁,不由自主地扭动了几下身子,脚背一时没勾住,整个身子于是朝后倒了下去。
当我的后背紧贴椅背重重地撞击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间,我突然便获得了灵感,想起了一条极为关键的信息。是的,就是昨天,在那个网吧,我被人击倒在卫生间,会不会有摄像头记录下来当时这一幕?即便卫生间没有摄像头,按照出台的治安条例规定,在网吧的大门口和内部也应当装有摄像头,那个凶手不是还在前台给我留了恐吓信么,当时极有可能摄像头拍下了他的脸!
想到这点我兴奋不已,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疼痛,冲出了派出所。此刻已经是夜晚十点多,但我想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能在今晚拿到监控录像,找出真凶,即便明天所里已经定案,依然来得及推翻。秦所长要的只是个结果,至于是谁可能他并不在乎。
然而当我刚冲到路中,便感觉一股强光从侧面照了过来,一斜脸,双眼立即被刺得睁不开,赶忙用手掌捂住。接着,我听到巨大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急速靠近,身体一轻,便飞了起来。在短暂的飞行过程中,我感觉像在做一场难得的春梦,一时间虚幻的意识诱导着大脑,晕眩、杂乱,如同高速运转的电路板,“哗”的烧坏,再后来就一片空白,昏死过去。
这一次的车祸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却全然不知。我就感觉像睡了一大觉,毫无痛感地苏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身处重病病房,身上插满了管子,各种医学仪器围在周围发出刺耳的声响。母亲坐在离病床两米处的椅子上打着瞌睡,旁边的桌上摆放着一只已经削好皮、果肉因长久暴露于空气而呈深黄色的苹果。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她醒过来,盯着我看了半分钟,然后嘴里叫着“医生医生”冲出了病房。她太累了,以至于差点在病房门口摔一个跟头。
医生告诉我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在撞击的过程中伤到了脑部,造成了长时间的一段休克和昏迷,还得留院观察十天半月。细问了一下日期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
我一下子情绪跌到了谷底,但又觉得可能还不会这么快定案,便让母亲帮我联系秦所长,说想见他,有重大线索要提供。母亲反对了几句,但还是照办了。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又把案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依然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
秦所长先是谴责了一下那个逃逸的司机,然后又感慨如今世道浇漓,人们法律意识淡薄,居然在派出所门口撞了警察,并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尽快将肇事者缉拿归案。“你被撞的整个过程都被大门口的监视器拍下来了,我们现在极力在寻找肇事车。”最后他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了我的健康状况,见已无大碍,于是立即换上领导的口吻,督促我一出院立即回所里报到,他代表整个警察队伍欢迎我尽早归队。
“实话告诉你吧”,他既神秘又得意地说,“下月我就调到局里去了。这里面可有你的一份功劳哦。”
“可是所长,那个案子还没结呢……”
“结了。”
“法院这么快就判了?”
“那倒没有。不过周冰已经认罪了,是她干的,还有那个宋毅,犯了包庇罪,也被收监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没结束。一切都错了。”
“别胡说。特别是,”他将脸凑到我跟前,“在我调任之前,你最好闭嘴,否则……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刚才说我被撞的过程都被监视器拍下来了?”我小小转换了一下方向。
“是的。”
“如果我没猜错,撞我的应该是一辆车牌号码为衡C20087的绿色猎豹越野车吧?”
“这个嘛……是的。”
“那好。我在四天前也曾经受到过一个人的袭击,在新中心的一家名为欢乐颂的网吧。”接着我把自己遇袭以及被恐吓的过程跟他复述了一遍,然后从挂在一旁的衣服口袋里找出了那份恐吓信,递给了他。他看了以后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所长,其实我也不想耽误你的仕途,但真相难道不是应该高于一切吗?就算你不这么认为吧,那么这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你拿着这个成绩,照样可以升官。”
“问题是,这个案子现在已经在我手里定案了,如果再来一番,恐怕高局长那边……”
“如果你现在办一个冤案,到时候被人翻过来,局面可能更不好收拾。”
他愣住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沉思起来,并且时不时左右扭动。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说:“你觉得你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
“不可能。法院三天后就开庭了,到时候再翻案就晚了。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必须要给我一个准确无误的答案,否则,我就让事情这么走下去。”
“哪怕是一个关乎他人性命的错误?”
“对,哪怕是个错误。”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承担这个错误,那么我只有竭尽全力去避免错误的发生。有一个要求。”
“说吧。”
“为了工作需要,请你即刻复我的职。”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他从包里掏出我的警官证,“给,从现在开始,你已恢复了你警察身份。好好干。”
“谢谢。”我看了看警官证上的自己青涩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口袋。
“等你把案子破了,我亲手抄一份《金刚经》送你。”
秦所长刚走,我就不顾医生和母亲的反对办理了出院手续。将母亲送回家之后,我便直奔“欢乐颂”网吧。刚进网吧,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看,发现前台已经换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告诉我,之前的那个姑娘就在前天突然辞职了,没留下任何理由。
找到网吧的经理,亮明身份后,他为我找出了遇袭那天的录像,奇怪的是,里面确实有我进店的画面,但并没有人给前台留信,那个时间段里算上我只有五个人进出,但基本上都是正常的顾客,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接着,我把那天从开业到结束整个的录像都快进了一遍,仍然找不到任何疑点。突然,我发现画面某一处有明显跳帧,立刻检查时码,果然少了一小时的视频画面,明显是被人为剪辑过的。
“你们这儿之前是谁负责视频监控这块的?”
“一个小伙子。不过他前天已经辞职了。”
“是和那个前台的小姑娘一起辞职的吗?”
“是的。他们本身就是一对儿,说是出来很多年了,要回家乡结婚生子。”
“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这还真没有。他们都是东北人,我们也没打算再和他们联系。”
事情再次陷入僵局。眼看着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三天期限将近,我却离真相越发遥远,内心不免像糟糕的交通局势一般又堵又闹。走在街上,天色已晚,行人彷徨,霓虹绚烂。
终于,我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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